中国历史上两部伟大的史学巨著《史记》和《资治通鉴》都记录了公元前226年发生的两段对话。

秦王嬴政先问青年将领李信："

我想要灭掉楚国，根据你的推测，需要出动多少人的军队才够？

"

李信答曰："

不过用二十万人。

"

嬴政又用同样的问题问老将王翦，王翦毫不犹豫地答道："

非六十万人的大军不可。

"

通过对比，嬴政得出结论："

王将军已经老了，怎么如此胆怯啊！

"

于是派遣李信和蒙恬带领二十万大军攻打楚国，欲一战灭掉这个盘踞在南方的大国，扫除统一路上的最后一只拦路虎。王翦则称病辞职，返回故乡频阳。

结果李信孤军深入，被楚将项燕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只带着部分残兵逃回秦国，秦灭楚之战受挫。

李信伐楚作战经过图

嬴政震怒，亲自跑到频阳请王翦出山带兵灭楚。

嬴政先向王翦致歉："

我没有采用将军你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了耻辱。现在将军你虽然患病，但难道就忍心抛下我不管吗？！

"

王翦推辞说："

我确实病得很厉害，实在不能领兵打仗了。

"

"

好啦，好啦，过去的都过去了，本王也知道错了，将军就不要再这么说了！

"嬴政忍着性子，继续给王翦做工作，但语气已经开始流露出淡淡的不悦。

"

如果不得已一定要用我的话，非用六十万人的军队不可！

"王翦借坡下驴，不再说生病的问题，但却继续坚持自己的主张。

废话，李信的失败，更加证明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当然要继续坚持了。

"

就按照将军你的谋划行事吧。

"嬴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王翦的要求。

于是王翦带领秦国举国之兵六十万，奔赴秦楚边境，让士兵坚壁不出大半年后，终于抓住战机，一举灭掉楚国大将军项燕带领的主力大军，继而一路攻伐，灭掉楚国。

王翦灭楚作战经过图

这两段对话，

历来都被人们拿来证明李信的轻率和反衬老将王翦的深谋远虑，并因此树立起了王翦老成谋国、谋定后动的伟大形象。

可是这样的两段对话，虽然最后王翦用胜利证明自己是对的，但是我还是会产生如下两个问题：

1、 在秦国灭掉楚国的战争中，真的如王翦说的，一定要用举国之兵六十万才能灭掉楚国吗？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行不行？

须知古代运输困难，别说增加十万大军，就是增加一万，那也会给后方的运输队伍增加沉重的压力，何况他将秦国能调动的部队全部带走了，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后方保障人员是数量，更加加重了后方的压力。

2、 王翦的"深谋远虑"指的又是什么？李信和蒙恬的兵败真的是因为轻率导致的吗？

这两个问题，史书都没有给出答案，给了后世读史者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疑团，毕竟它没有像当年司马错和张仪争论该先打韩国还是先灭巴蜀那样，把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记录得非常清楚明白。

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至少我每次读到此处的时候，总是搞不明白，王翦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到底有什么凭据。

近来为了揭开这个疑团，本人查阅了不少资料，终于有所收获，特拿出来和大家共同探讨。

先说一个问题，

如果王翦只带领三十万或者四十万大军，能不能打败项燕带领的楚军的问题。

秦将军俑

对于这个问题，由蒋介石亲自下令台湾三军大学（前身为黄埔军校）主编的《中国历代战争史》是这样说的："

王翦之要求六十万人，兵力实嫌过多。

"这就非常明确了，在当时的情况下，要打败楚军，其实用不了这么多军队，这证明了李信说的用二十万人打败楚军的说法是可行的。

书中进步一步指出："

其目的在于守御自陈邑达于平舆之一线上，不致为敌军所攻破，亦不易为敌人所迂回或者包围而已。至于以后之追击，殊无使用六十万人之理。

"这就是说，王翦之所以坚持要这么多兵，

其主要目的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后方，不被楚军所乘

。

秦兵马俑

这个观点就很值得商榷了。

须知将领领兵出征，并不是说你想要多少兵就能给你多少兵。在战场上，如何保障后方不被敌军袭扰，那都是看领兵将领才能的问题，并不是一定要给你这么多兵，你才能保证这样的效果，而是只能给你这么点兵，但是你又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前后左右都安全，能做到这点的将领，才能称之为名将。

因为这是为将者的基本素质。

先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有机会打败敌人。

战争从来都不会等你做好一切准备再发生，战争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

巧妇必须能为无米之炊

"的事情。

书中还进一步列举了后世晋代的谢元，在同样的地方，用八万人战胜苻坚八十万大军的例子来证明自身的观点，从而得出结论，王翦的灭楚之战"

殊嫌呆笨无可取法之处，……。

"

那么事实真的如此吗？我看不见得。

我不敢说编这套书的人的观点是错误的，毕竟这本书的编者大多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虽然在解放战争中，他们被解放军打得一败涂地，但这只能说明解放军将领技高一筹，并非他们全是庸才。但是这个问题，事实上还真可能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本书讨论的是能不能打败项燕的问题，而不是能不能灭掉楚国的问题。这两个问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须知能否打败项燕，那是一场会战的问题，这是战术问题，不是战略问题。即使项燕败了，也不能说明秦军就能顺利灭掉楚国，毕竟楚国也是一个拥有几百年历史，拥有广大土地、人口众多的南方大国，在此之前几十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军力民力都不可小觑。

这本书的编者的角度和李信一样，都是考虑能否打败项燕的问题，而王翦作为百战老将，他考虑的是

在打败项燕的同时，还能顺利灭掉楚国

。这个层面就比较高了。因此，他不但要保证能够在战场上打败项燕，消灭楚军的有生力量，还要保证战后有足够的实力消灭楚国其他的地方武装，并且还要有足够实力去防止灭国大战后楚地可能发生的反叛。

这样一想，他需要的军队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毕竟楚国国土面积巨大，被灭国之后，处处都需要军队驻守，六十万人还嫌不够呢。

因此，

王翦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问题，才一直坚持主张要六十万人才能灭掉楚国。这是体现他具有"远谋"能力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们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

打败项燕，用不了六十万人，但要顺利灭掉楚国，非举国之兵不能。

因此，王翦要求六十万人，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有明确的目的性的。

这样一来，问题又来了，王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远谋？难道他像诸葛亮一样能掐会算，通过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当然不是，像王翦这样肩负国家兴衰荣辱、连续灭了几个国家的著名将领，做任何决定，那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呃，诸葛亮也不是靠能掐会算来做决定，大家有这样的印象，主要是受《三国演义》的影响。）。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远谋"，那是由楚国的国情决定的。

战国中期形势图

春秋战国时楚国这个国家，是一个很奇特的国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太像一个国家，更像是一个联盟，一个由楚地众多大氏族共同组成的的大联盟。

当然了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只存在于楚国，其他国家也存在，只不过楚国的情况更加严重而已。

楚国历来的君主米氏其实就是楚地最大的氏族的族长，实权大臣基本都是由实力强大的氏族的族长担任。他们共同组成了楚国的统治阶层。

比如历史上著名的令尹昭阳就是当时楚国除王族以外最强大氏族昭氏的族长，古代著名的文学家屈原，也是当时楚国较为强大的氏族屈氏的代表人物。

屈原雕像

组成楚国最高统治阶层的这些大氏族，他们都各自养着数量不菲的氏族族兵，这些族兵只听命于族长，拿族中的军饷，不受王室管制。平时无战事的时候，这些拥有数量不菲族兵的氏族相互之间就因为一点土地争议问题啊，世代积累下来的仇恨问题啊等等小事争斗不休，王族也没有办法制止，但一旦发生和别国的战事，这些氏族就又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将族兵交给王族统一调度。战事一结束，又恢复了原样。

这种情况的存在，也是导致楚国虽然占据广大的土地，比当时任何一个国家土地都大，人口也最多，但却一直无法发展成为天下第一强国的根本原因。

在楚国几百年的历史当中，也有人想改变这样的状况，最著名的就是名将吴起在楚国的变法，可惜吴起的变法随着楚悼王的去世、吴起身死而悄然退出历史舞台，楚国又恢复到原来的状况，仿佛吴起的变法根本不曾出现过一般。

这些氏族私军的存在，导致了一个问题，如果王族想要集中力量攻打别的国家，难度非常大，因为无法将全部的精锐战力集中起来，但是如果楚国遭遇其他国家的攻击，在共同利益都可能受损的情况下，王族才能将整个楚国的精锐战力集中起来。

王翦要对楚国进行灭国之战，其战略目的只能是将楚国的精锐部队全部集中起来，然后一战灭之，这样才能有效地接管楚国的地盘，建立起统治秩序。否则即使杀掉楚王，秦军也会陷入战争的泥潭，到处都是反叛，到处都会受到袭扰，秦军只能陷入忙于平叛的泥潭中无法自拔，更别说在楚地建立有效的统治政权了。

而如何才能将楚国这些受各大氏族控制的私军全部集中起来呢？

答案只能是大军压境，给整个楚国形成一种强大的军事压力，通过军事压力，逼迫楚国的各大氏族不得不为了守护共同的利益而将私军全部交给王族统一指挥，这样就能实现王翦希望将楚国精锐战力集中起来的目的了。

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家就能明白了。楚国整个国家就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乍看之下没有水，但是如果你给它足够的压力，就能挤出很多水来，直至一滴水都不存在。反之，如果你给的压力不够，那么这块海绵就永远有水藏在其中，它是有巨大弹性存在的。

楚国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巨大弹性的国家，不给出足够的压力，根本无法挤干楚国的全部底蕴。

给海绵压力挤水

因此，

王翦坚持要六十万大军才能灭亡楚国，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给楚国一个强大的军事压力，将楚国的有生力量全部集中起来，集中消灭，便于战后的统治。

这就上升到一个政治眼光的问题了，王翦不但看到了应该怎么灭亡楚国，还看到了战后怎么去统治楚国。不得不道一声佩服！王翦不但是具有深远战略眼光才能的杰出军事统帅，还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政治高手。

王翦像

搞清楚了王翦的军事、政治才能，也就能够知道为什么秦灭六国的战争，大多都是王翦、王奔父子统兵的原因了。这样的杰出将领，那个君主不视若珍宝啊！

秦灭六国战争路线图

说清楚了这些，我们就能回答，王翦为什么一定坚持要六十万大军才能灭掉楚国的问题了。

没有六十万大军，根本无法将楚国的全部精锐战力集中起来，也很难真正灭掉楚国。

我甚至想，六十万，那是王翦通过全盘考虑，想到秦国目前只能拿出这么多军队来，如果能够拿出更多的军队，他要求的就不止是六十万了。

我们都知道，汉初名将韩信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论断：一个将领能统领多少兵，那都是能力决定的。像他自己，多多益善，有多少他都能统领，刘邦就不行，最多只能带十万兵。王翦能够统领六十万大军，并且实现战略目标，不也证是他杰出军事才能的具体表现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没有依据的决定呢？

至于说李信的二十万大军失败的原因，那就更简单了。他和王翦到达秦楚边境的时候，遇到的问题都是一样的。项燕都是用同样的战法，他先将少量部队驻扎于秦楚边境监视秦军，让主力驻扎于大后方。秦军突破边境的少量部队后，必然要进行大纵深作战，深入敌境，这样一来，楚军就有机会抓住深入敌境的孤军，集中优势兵力，聚而歼之。

因为他们交战的地方，属于大平原地区，无险可守，深入敌镜的孤军，必然会陷入四面受敌的状况，再加之楚军以逸待劳，吃饱喝足了再和秦军打仗，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巨大优势。

李信就是吃了这个亏，他在边境突破楚军的防御后，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贸然孤军深入，被项燕抓住机会，带领主力大军反攻，一举击溃秦家主力，逃跑过程中又被追着屁股打，好不容易跑去和蒙恬会合，紧急情况下筑起的营垒又连续被楚军攻破，最后只能大败而归。

李信的失败，和他带领的二十万人能否灭掉楚国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还没到那一步骤，纯粹就是一个指挥失误的问题。因为能否灭掉楚国，

前提条件是要先打败项燕，项燕都无法打败，就讨论灭掉楚国的问题，显然没有前提条件存在。

也许此时的李信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痛打落水狗，那是很轻松加愉快的事情，被人像落水狗一样追着打，那是非常难受和痛苦的事情，也应该能够体会当年被他追着打的燕国太子丹的心情了（李信能够有机会带领大军攻打楚国，主要原因是他当年和王翦攻打燕国时带领少量精锐部队突破燕军的防御，并且一路穷追不舍，追击燕国国君和燕国太子丹的部队建立的功劳。）

所以关于李信失败的问题，我们也有答案了。

他的失败，只是统兵将领指挥失误导致的失败，是他个人的失败。他用事实证明，他也就只有痛打落水狗的能力，没有统领大兵团作战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此退出历史舞台，而和他一起行动的蒙恬后来却成为国之栋梁的主要原因。他确实能力不行。所以后人拿他的无知来反衬王翦伟大，也就能够理解了。

参考资料：《史记》、《资治通鉴》、《中国历代战争史》、《中国战争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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